逃不掉的结局（17）

杜大用看到墓碑上的日期以后，就已经了解了一下，诚如张秋雨现在说的这些，那真的是没有一点儿夸张。

　　“杜警官，你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叫一路走一路死，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无数人在往外跑，走着走着就会有人倒下，不仅仅是饿，还有风寒，一家子一旦沾上一个，好的话，还能活一两个，不好的话，一家子就没了。”

　　“我父母带着我们三个也只能跑，不跑就没有任何活路，整个家当就一辆独轮车，家里所有的面糊糊加野菜，一共就烙了四十张饼，家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一个袁大头，那还是我奶奶给我母亲压箱底的钱，我母亲连我爷爷奶奶被地雷炸死的时候，都没用这个袁大头。”

　　“当时在路上的时候，那枚袁大头一直藏在我妹妹身上，用布条包好放在我妹妹那件麦壳子加一点棉花的小袄里面。”

　　“当时大路上的人太多太多了，我父亲用草绳把我们一家人全部给串了起来，要不然不知道啥时候就能走没了，还没走到阳信的时候，袁大头已经没了，吃的已经没了，阳信那会儿也到处是要跑的人，我们家那会儿已经没有任何吃的，我父亲只能出去找，第一天没找到吃的，到了夜里的时候，只能去找田鼠，忙活一夜，找到两只田鼠，一只大的，一只小的，我们兄妹三个吃大的，我父母吃小的。”

　　“第二天再想找田鼠，已经没有了，我父亲只能去挖塘泥，看看能不能在塘泥里面找点什么吃的，结果没找到不说，还被冻了，当天夜里人就不行了，我们一家四口看着我父亲就这样发着高烧没的。”

　　“我母亲那会儿没办法，只能拿着身子去换一点吃的，一天五六次，运气好才有两三个男人说话算话，给了一些吃的，其他的都是先给了，完事又把吃的给抢跑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兄妹三个人都知道这个事，但是为了我母亲的脸面，为了能活命，我们提都不敢提，就这样一直快出阳信的时候，我母亲也开始生病了，没得吃，还要天天做那个事，而且一天比一天多，因为用身子换吃的女人是越来越多，多到已经无法让现在的人想象。”

　　“一垛土墙后面，排成一排，都躺在那里，中间没有任何遮拦，带着吃食的男人来了，还要挑，挑完就把盖在腿上的棉裤拿走，这时候女人会先吃一些，然后没吃完的，就会全部放在嘴里嚼一遍，再吐出来，用个布包包起来，然后等着完事以后，就拿着那个布包给孩子吃去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家当时在阳信城外待了三天，三天四个人，吃了一个窝窝头，我母亲在那儿彻底倒下了，整个人都开始发臭，是人还活着的那种臭，到了那种时候，我母亲还在说她死了，一定要把她那件贴身的肚兜拿走，说那个还可以换点吃的，说她死了，我们就赶紧想办法进城。”

　　“我们三个兄妹那会儿才七岁，杜警官，你知道哪种恐惧吗？因为那会儿还有吃孩子的，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
　　“拿着石头直接砸死，然后头给切下来埋了，其他的全部分了煮熟，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也会被那样。”

　　杜大用第一回听这些，听的是毛骨悚然。

　　而张秋雨这会儿却在慢慢摇着头。

　　“那天晚上，我母亲还是死了，死之前给我留了一把锋利的铁片刀，成年人两根手指那么宽，后面是铆在方木柄上的，上面包着一块布，全是污渍和血渍的布，还有她的肚兜，还有从里到外的一身棉衣，说是一身棉衣，里面所有的棉花加起来，都不会有一斤重，其他都是麦壳子混着的。”

　　“我母亲死的那天，我们卖了她的衣服，找人给她埋了，我们三个人一人只有一个窝头，一个和婴儿拳头差不多大的窝头。”

　　“杜警官，从我母亲埋下去地方被填平的那一刻起，我大哥就开始把那把刀放在了袖子里，我一开始以为我大哥不知道吃孩子的事，看到我大哥藏刀的时候，我总算知道了，我大哥非常清楚这个事！”

　　“那个夜，是我这辈子觉得最长的一个夜，比我父亲死的那个夜里还要长，我父亲死的时候，我们兄妹还有母亲，可是我母亲死了以后，我们就是三个七岁的孩童，无依无靠的孩童，身边充满无数危险的孩童。”

　　杜大用听到这里，下意识拿出了香烟，然后又看了看张秋雨，张秋雨这时候也点了点